像林妹妹那样活着的人

xtykc 12月 1st, 2008

记得那时大学还没有毕业，父母给的钱只够生活，像大部分我这个年龄的朋友一样，我也积极地勤工俭学，刚刚有了一点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自由支配的钱，就拿来买了我的第一件奢侈品：36集的VCD版《红楼梦》，176两银子。终于可以尽情地看个够了，每次电视台重播，以考上大学为第一任务的我们，总是没有机会全部看完。虽然与原著相比，影视剧的表现力有限，但还是能让人沉迷陶醉、乐此不彼。

陈晓旭作为最广为认知的林妹妹表演者，早就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我也更多地把她当成是林妹妹而非陈晓旭，虽然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她的一些消息：离开影视圈了，嫁人了，离婚了，从商了，成功了，信佛了，出家了，甚至她的死，也没有唤起我更多的欲望去了解作为陈晓旭的她。

直到昨夜，在弟弟的推荐下，看了陈晓旭在北大演讲的视频：1、2、3、4，先是家喻户晓的明星，再是身家过亿商人，原以为明星的演讲嘛，无非是一场作秀，商人嘛，无非是顾左右而言他，言不对题答非所问，玩这样的太极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但事实并非如此，简洁的衫裙立于台前，面对爆满的现场，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未及出声，先嫣然一笑，还带着少女般的羞涩，让人心中一动、一紧、一痛——明星的光环、商人的世故，带不走的，是林妹妹遗世独立的风情。

再回想起央视“艺术人生”的“红楼梦二十年再聚首”的惊鸿一瞥，不禁在心里叹息：还是那个林妹妹呀！虽然免不了岁月风霜的痕迹，但那仪态，那身段，那低眉垂首的一笑，那眼神中清亮的妩媚，那游离于众人之外的静谧，还是当年那个俏生生、娇滴滴、孤零零的林妹妹的模样。

这次北大演讲的题目是《创业的历练和传媒业前景展望》，但陈晓旭花了大部分时间讲述了自己离开红楼剧组之后的经历，困顿、迷惘、反省、拷问、挣扎、了悟都一一呈现，没有端着藏着掖着，没有欲彰弥盖欲迎还拒，不像是在演讲，倒像是一个自己和另一个自己的对话，更难得的是逻辑清晰、层次分明，语言的文学性和哲学性兼备。

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每当到了生活的低谷，陈晓旭总会沉下来拷问自己的内心，思考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她坦承，有三个改变自己命运的人：曹雪芹，庄子，释迦牟尼佛——12岁考芭蕾舞学校因人打小报告被拒之后沉迷于《红楼梦》，在其中找到了共鸣，对《红楼梦》和林妹妹有了自己的理解，这直接导致了出演央视版《红楼梦》后一炮走红；因为是本色出演，陈晓旭也坦承自己不适合做一个职业演员，无法再出演其它角色，在演艺道路上走进了死胡同，一段时间的浮躁后，是庄子的学说平息了她躁动不安的心；从商成功后陷入对物质无止境的追求，身心俱疲，又从佛教经典中找到了解脱的方法。陈晓旭对佛教的理解并非是我们普通人所想象的那样，她说，信佛不是一种迷信，迷信是因不了解而信，她认为佛其实就是“生命的真相”，因为了悟了这个真相，因而能超脱物质的、世俗的牵绊，获得心灵的自由，这已经上升到了哲学的境界了。

关于演讲主题的后一个部分：传媒业前景展望，陈晓旭只有一句话：传媒业目前处于黑暗之中，长期如此，前景无法展望。这样的演讲方式着实让人惊艳！这种率性，这种决绝，这种自负，确实不负林妹妹一贯的作风！！！在演讲的提问部分，她解释道：自己从不接收媒体采访，因为媒体所呈现的，往往是不真实的，当前的传 媒业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不顾公德社会责任，过分纠缠于名利，做广告的只要有钱就赚，做影视的一味迎合观众口味，缺乏价值观和道德立场。本人深以为然！

这世界上至少存在着这样两种人：一种人随性而为，一种人随心而为。随性而为的人往往活得简单快乐，自己想做的就去做，无视他人的眼光，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也是一种境界；随心而为的人往往会在某段时间内陷入迷惘困顿进而走进自己的内心，有的能够看清自己，有的终其一生都在苦苦挣扎，迷失在心灵的迷雾中，找不到方向和出路。“我不过是为我的心”，这是林妹妹对宝哥哥表白的一句话，也是林妹妹向世人剖白自己的一句话，让人痛彻肺腑，胜似千言万语！

陈晓旭的人生也许是上天创造的一个奇迹。记得当时因为在《红楼梦》中独爱林妹妹，为同寝室的许多同学所不齿，无论是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爱宝姐姐的大度随和、温柔可人，讨厌林妹妹矫揉造作、喜怒无常、尖酸刻薄，一致认为，在当今社会，像林妹妹这样的人是站不住脚的，甚至林妹妹在高鹗续40回中满怀悲愤凄惨而亡也是大称人心死得其所的事。然而，性情酷似林妹妹的陈晓旭，在现实生活中，却爱情和事业双丰收，这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其实，俗人们往往只看到林妹妹爱耍小性儿、多愁善感的表象，却忽略了她的真性情、高才情、大智慧。可惜的是，《红楼梦》的后40回失落无考，才会让高鹗之流的山寨版《红楼梦》大行其道，林妹妹真的是带着怨愤而逝的吗？林妹妹是一个率性、真诚、有大爱的人，她葬花，是因为花无情却有生命，一切无情有情皆生命，都值得尊重和爱护，我不想把民主自由平等这些陈词滥调用在她身上，但她真的是那个世界中少数几个能看透世情的人，正因为能看透，所以往往一语中的，让人难以接受！还有一个能看透的是宝哥哥，所以唯有宝哥哥能进入林妹妹的内心。正因为看透了世情，所以心灵才无处安放，所以才生出了那么多的烦恼，那么多的悲悯，到了极致，必会了悟，一旦了悟，心如明镜，一切烦扰皆随风而去，林妹妹定会坦然含笑而去，“锦囊收艳骨”、“净土掩风流”，这正是林妹妹的理想。陈晓旭相信，林妹妹绝不会像高鹗续篇那样死去的，“欠泪的，泪已还”，“留下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是曹公在《红楼十二金曲》中开篇结尾的句子，林妹妹还了她的泪，心愿已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定然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回归天国了！这个见解无疑比时下一些考据学派的断章取义更接近曹公的真意！又多么像是她自己命运的预言，竟一语成谶！2007年2月23日，陈晓旭在吉林省长春市的百国兴隆寺剃度，皈依佛门，法号妙真，时隔不久的5月13日，香消玉陨，陈晓旭走完了42年的人生。

陈晓旭何其幸运，虽然她认为自己无论是从影还是从商，都是阴差阳错，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赶上了一个好时代（80年代的红楼热），抓住了一个好机遇（90年代的创业环境），有条件超脱物质的欲望，又或如果你能做到随性而为，算你狠，但大多数人都不得不为生存而奔波忙碌，放不下名利，又不愿辜负初衷，心灵不堪重负，在夹缝中求生存，哪里还有喘息的空间！

红尘万丈，何处是归程？